微型小说《百鬼夜行》

中元节的夜，黑而深。

老楼里的灯早早就灭了。楼下纳凉的人散得早，临走前都反复叮嘱自家孩子，今晚千万莫出门，鬼门开了。

林深不信这个。

他刚下夜班，衣襟上还沾着些污渍。几个闲人在门房里赌输赢，说谁敢走后巷那条断头路到街对面，输的人买一包烟。看门的老人在一旁急得直跺脚，说那路邪性得很，往年中元节都出过事。

“封建迷信。”林深在桌上一拍，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走。

后巷的路坑坑洼洼，积着白天的雨水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，照见两边斑驳的土墙，还有墙头上耷拉下来的枯草。风从巷口吹进来，带着一股烧纸钱的味道，呜呜地响

黑啊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就算看见了也不一定是真的。

林深心里有点发毛，但嘴上还是硬的。他把手电筒拧到最亮，大步往前走。

就在这时，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
不是他自己的。

是很多人的脚步声，很轻，很整齐，从巷子的深处传来。

林深猛地停住脚，把手电筒照过去。

光柱的尽头，出现了一支队伍。

它们走得很慢，悄无声息。张张或哭或笑，或虚伪或暴躁的鬼脸，身体则隐藏在黑夜里，看不真切。摸不出底细。

队伍很长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
林深的头皮一下子麻了。

他转身就跑。

手电筒掉在了地上，摔灭了。黑暗瞬间吞噬了他。他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跑，脚下的路滑得像抹了油。他能听到那脚步声就在身后，不远不近，始终跟着他。

没有声音，没有呼喊，只有无数双脚踏在地上的、整齐划一的声响。

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，攥住了他的心脏。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肺里像着了火一样。但那脚步声如影随形，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
他终于跑不动了，扶着墙大口喘气。

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
然后，一股火气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。

跑什么？怕什么？

不就是些鬼吗？

他猛地转过身。

那支队伍也停了下来。

无数个低着头的身影，静静地站在黑暗里，面对着他。

林深咬着牙，握紧了拳头。

他没有再跑。

他迎着那支队伍，一步一步走了过去。
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，似乎愣了一下，微微抬起了头。但林深没有看它。他的目光，落在了队伍最后面的那个身影上。

那是所有身影里最不起眼的一个。

它佝偻着，混在队伍里，几乎看不见。它走得最慢，总是落在最后面。

林深走到它面前。

它也停下了脚步，慢慢地抬起头。

阴影笼罩过来，他的身子藏在黑暗里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一张鬼脸示人，那张脸状如大笑，嘴角咧嘴，嘲弄，又无知，令人厌恶，而恐惧。

林深没有说话。

他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了它的脸。

那东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极尖细的声音。它拼命地往后缩，但是林深的手抓

得很紧。

然后，他猛地一扯。

一张薄薄的、像纸一样的东西被扯了下来。

下面，是一张人脸。很熟悉，他并不认识。

夜幕降临，于是很多东西得以隐匿于黑暗，便肆无忌惮，露出鬼相，其实并不是临时起意，而是解放伪装，因为，这是夜里，黑而深的，看不见。

世上本无鬼，人出鬼夜行。